马路上已经看不到半匹马,这是路的悲哀,还是马的悲哀,没有人回答上来。
我知道,有脚就有路。马用它的蹄子踏出路来,开始是坑坑洼洼的,慢慢的,那些蹄印多了,密集到一定程度,坑坑洼洼也变成了平整。这就是多和少的关系,它们在相互转变,转变到一定程度,多不再是多,少也不再是少。
可是,我不知道,马路上的马何时变得不见一点踪影。儿时,曾依稀记得有个背粪筐的老人在马车后边拾马粪,那老人手法很熟练,有时会将热气一起拾进冬晨的粪筐内。难道是那个老人将马一起拾走了不成?
我的许多同龄伙伴都不喜欢回忆过去,因为他们知道回忆过去比较浪费时间。他们想,与其惆怅地怀念过去,不如洒脱地享受现在。他们说,你看,今年的马路多么宽敞平坦,我们开车去兜风!当然,这种“兜风”已经是曾经的过去式了,现在用“飚车”二字可能更具时尚感。前者,是附带的享受,后者是主动的享受。附带和主动的关系就是过去和现在的关系,也是物质的匮乏和丰富的关系。这种情况下,我绝大多数是前者,是“兜风”,也就是坐车,让全身心彻底放松,尽情享受风的抚摸。偶尔,也会抢过方向盘,把车开得像利箭一样,唰地一下子飞向前去,让那些高楼心惊胆战,迅速后退。我不愿意让车像爬虫一样慢吞吞的,我感觉那是让车忍受煎熬。
在更多时候,十字路口会停下长长一串车龙。那些车龙中的面孔多数表情急切,迫不急待,有的还会冒出一股股蓝色的烟雾,让人想起马长嘶的样子。这让人很容易发现,现代人用汽车赶跑了马,然后车做起了马的活儿。马夫们都成了司机,实际上,司机没有过去的马夫们舒服,马夫们只须拿个鞭子甩起来就行了,路好走的时候还可以打个盹。汽车司机们不行,手脚一刻都不得清闲,而且车祸机率比较高。这一切都缘于马路由不平整变得平整了。
平整也是一种罪过。
马路太平整了。真的,如果你仔细看,在冬日的午后,你会看到马路光滑平整得如一面长长的镜子,可以随时看到上面映照着车的影子,人的影子,法国梧桐的影子,那些明亮的光泽,一圈圈地环绕在马路上空,清晰而柔和,像蚕丝一样的质感。这个时候,人很容易被麻痹,仿佛真的生活在蚕丝一样的生活里了。于是,也随之闲散起来,柔软起来。于是,人和物,都被麻痹了,警觉消失,危险暗来。
人在麻痹的时候,是最危险的。
酒是制造麻痹的高手。所有的人都在酒精的作用下与理智与清醒拉大了距离。生活需要麻醉,无论是高兴,还是忧伤,都需要酒精来解释和宣泄。而走路必须清醒,不能麻醉,这就成了一对矛盾。于是,理论家们炮制了规矩,并以法的形式约束。可惜,有很多的人,把生活和走路搞得一塌糊涂,他们把生活当成走路,或者把走路当成生活,抑或许生活和走路本来就分不开,本来就像一条绳子的两股线,彼此扭结,纠缠不清。于是,撞车,于是,车祸,于是,路成了酿造灾祸的场所。
路还在,马呢?难道陷于路内不成?
水泥路面下边,是石子,沙子,和泥土。再下面,是下水道,暖气管道,或者什么道。这下边的东西是上边的人所需要的和抛弃的,它们同时并列在一段路下,一条从人们居住的房屋进去,另一条从人们居住的房屋出去,它们的方面相反,它们在一个屋内消失或者生成。在一定时间内,人们对这种方向相反的事物表现出沉默,只有当它们的一反常态,突破束缚的时候,扰乱人们生活的时候,才会引起注意。这种现象,足以证明一个道理,人们的注意力总是与扰乱正常的事物紧紧跟随。
马路上,依然找不到马。烟头、果皮、塑料袋、断发和落叶,无关大局。马路是流动的,这种流动的承载基础,就是平整,它让速度生龙活虎,一日千里。然而,正是速度,让车内的人和车外的人拉大了距离,两种人在车内和车外对视,这种对视里有不同的内容和含义。
当车占领了马的位置时,人与人距离又加大了。马上与马下的距离,同车内与车外人的距离,是根本不同的。
所以,电视报纸上一遍遍地重复着马路宽阔平坦的时候,应当思索一下,别以为真的宽阔平坦了--那只是假象。
2008。1。14